中国地产商败退西港:禁赌令后20万人逃离,数百座大楼烂尾

带着假发逛西港 8月前 1738

转载自凤凰周刊

作者|陈龙 编辑|张弛

五年前,中国人刘福生初来乍到,心情烦躁,“连个像样的酒店都没有,简直没地方可住。”那时,Holiday Inn(假日酒店)就是上佳之选了。Holiday位于西港东南侧独立海滩一角,只是几幢两三层的热带红瓦房。

西港是柬埔寨西哈努克港的简称。这是伸向泰国湾的一块陆地,位于柬埔寨西南方,这里有白色细腻的沙滩,曾是欧美人的度假胜地。它是柬埔寨唯一的经济特区,自1998年起就是免税港。

如今,Holiday早已成了古董,周边的西湖、南海、海纳天、威尼斯、蓝湾豪生、丽豪等大酒店和会所,让Holiday几无存在感。而这,仅仅是“柬埔寨深圳”西港城的小小一角。

从2015年起,中国大陆和东南亚的企业家陆续进入这个荒凉的海滨小城,西港自此开启了一场疯狂的城市投资战争。短短三五年时间,西港的华人从数千激增至30多万。尤其是2018年后,在网络赌博业(“网投”)的刺激带动下,西港的投资进入白热化,海滨小镇变身国际城。

但在2019年8月18日柬埔寨总理洪森签署“禁赌令”后,这座黄金资本之城轰然倒塌。中国地产商们遭遇寒冬,投资链条瞬间冰冻,留下数百座停工烂尾的大楼。随着20多万中国人陆续离开,西港市场持续萧条。


我的西港一角。8·18打击网投,让市面萧条,建楼大面积停工。摄影 陈龙


在中国人看来,西港是普吉岛,是小深圳,也是小澳门、小拉斯维加斯,都是,又都不是。

但几乎所有人都会说:这是一座“中国城”。没错,短短三五年时间,西港的华人从数千激增至30多万。尤其是2018年后,在网络赌博业(“网投”)的刺激带动下,西港的投资进入白热化,当地耸立起成百上千座豪华大楼。这几乎全是中国资本的成绩。

它的繁荣,因“网投”而起,又因“网投”遭打击而一落千丈。泡沫的破灭,令地产商们痛苦、焦虑、迷茫,与此同时,期盼“网投”回归的小道消息盛行于市。

2019年岁末,柬埔寨政府再度重申全面取缔所有非法网赌活动,为西港网络赌博业曾经和未来的命运彻底画下了休止符。

投资圈地,“狂飙突进”

全长230公里的柬埔寨4号公路,连接了首都金边和西南海岸线上的西哈努克港。过去,西港只是个海滨小城,城区聚拢在4号公路和独立大道(Ekareach Street)两侧。但自2015年起,中国人彻底改变了西港。

2015年,刘福生从柬埔寨北部城市暹粒来到西港,当时西港南部上百平方公里几乎都是荒地,连独立大道都还未开发。但当时,西港正准备开放线下赌场。这是继金边、波贝、木牌之后,柬埔寨第4个开放赌博业的地方。来自中国、日韩以及东南亚的不少商人,在这里窥探。

“那个时候,只有暹粒有到这里的飞机。”一起来的香港兄弟劝他不要投资,“路通财通。金边到这儿都没有飞机,开车要4个多小时。国内更没有通航,中国人怎么来这里消费?”最终,刘福生没有选择投资赌博业,“飞机不通,谁过来?养工人都能吃光你。”

2016年,西港迅速滋生了一批电信诈骗团伙,这些诸如“猜猜我是谁”的低级形式,遭到柬埔寨政府强力打击。“那一波打击力度很大,赶走了4万多人。”但刘福生没想到的是,之后两三年,网络博彩诈骗会给当地带来疯狂的投资浪潮。

后来成为西港地产酒店业大鳄的某地产巨头集团董事长郑庆华,便是一个融资高手和冒险家。郑庆华买下大量地皮,有的价格仅100美金每平方米,他还买下了西港西边蛇岛(Koh Puos)三公里之外的一个面积3公顷的小岛Koh Dek Koul。2017年,该地产度假村项目正式开工。“他很厉害,不像别人瞻前顾后的,会担心如果没人租,买这么多空地有什么意义啊。”

郑庆华是河北唐山人,他在西港大肆囤地的资本,来自他高明的融资手段。“秘诀在于讲故事。”刘福生说,为了集资,郑庆华善于制造噱头,告诉国内的投资人,要在西港做赌场、桑拿项目,稳赚不赔。“通过虚构故事,把别人的钱都融过来,100万一股。比如吸引了1个亿过来,先买下地,投资2000万建楼,就放在这里。”

“都不管它赚不赚钱、盈不盈利,资金吸引到了就算成功。2000万的项目,我报1个亿,那就赚了8000万。每平方米100美元的土地,我虚构称2000美元。”时机成熟后,郑庆华再给股东分红、退股。以这种方式腾挪,郑庆华资产暴发,赚了几十倍。

原本不正规的融资,后来正规化了。“他也没有骗人。他讲的故事,赌场、岛屿、度假村,这里的确有,跟国内P2P没有实体的纯粹圈钱不一样。”

能够吸引大批中国商人投资,在于柬埔寨相对于其他东南亚国家的独特优势:第一是对华友好;第二落地签,来往方便;第三市场极少限制。“很多有钱的民营企业都跑出来投融资。”

此外,在柬埔寨投资的最大优势是土地私有。而西港的地主,通常是金边的某个官员或将军。“从柬埔寨独立日开始,土地价格从来没跌过,只有涨没有跌。”刘福生说,“包括现在的市场,跌的只是租房的租金,真正的地价是不会跌的,就停在这里。”

但中国商人在西港买地的比例并不高。原因第一仍然是风险因素,“柬埔寨人是不会住高楼公寓的,他们习惯住排屋别墅,所以盖了也都是卖给中国人的。”而谁也不敢保证,大基数的中国人会长期留在柬埔寨。另外,柬埔寨的市场与中国国内的地产市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。“国内大的地产商,尤其上市公司,他来考察,习惯看数据,“常住人口、流动人口、回报率,一看数据,不合算,所以只有私人企业敢干。”


从2017年开始,西港进入一场炒地、城建的“大跃进”。带着巨额资金,2018年才入局的太子集团,买下多个一线海景的地块,堪称西港拥有最大土地储备量的财团。而且它一开始就瞄准豪华酒店建设。现在该集团在西港的项目系列,已有7个已建和在建项目。他们买下地,建设则与国内开发商合作。


当初来到西港时,白沙、太子这些今天的超级集团还没过来。2016年,刘福生在黄金地段环球中心附近买下一块2000平方米的地,当时地价仅600美元每平方米,现在已经涨到1600美元。

“因‘网投’而兴的城市”

这一切的商机,全是网络赌博业带来的。

网络赌博,即网络博彩诈骗,是一种以网络线上赌博为形式,借助一系列洗脑和技术手段,实施诈骗犯罪的活动。诈骗团伙的据点在东南亚,通过一切媒介、社交渠道,对中国国内和其他地区的华人实施诈骗。从事该行业的低级人员称为“菜农”,大量菜农被诈骗公司吸引出国,形成“菠菜大军”,该行业被俗称为“种菠菜”,国内称这项犯罪技术为“杀猪盘”。而在柬埔寨,这个黑色产业有一个“客观”的名字——网络投注,简称“网投”。

西港的宣传标志,就是奥彻迭海滩附近的双狮雕像。这个6条道路辐射交汇的地点,聚合了西港最多的酒店、会所和赌场:金贝、金沙、白沙、东方汇……在此,人们能看到的最多的单词,就是Casino(注:赌场)。

据保守估计,西港从事“网投”的人数在10万以上,间接人流也在10万以上,总计占西港外来人口的近70%。

该行业的日利润可达数百万、数千万美金,获利者犹如活在天堂。由于是美元货币体系,也因此产生了“千斤顶”效应,西港物价高达柬埔寨其他大城市10倍以上。

东北商人岳云生来到西港刚一年,他算了笔账,以“网投”从业者10万为基数,每人5平方米的住宅需求,总共50万平方米需求;每人每月500美元的消费力,每月总共5000万美元;每人给赌场带来的收入为3万美元,总共30亿美元,20%的利润则为6亿美元。那么,他们每月的直接贡献量为“50万平米住宅+5000万美元消费+6亿美元的赌场利润。”而其带动的连锁产业利润则更难以估量。

因为来西港较早,刘福生成为西港华商协会会长,许多商界大佬要进入西港,都会来拜访他。2016年至2017年,初来西港的白沙等企业也曾邀请刘福生加入投资,但刘福生没有同意。

他曾到五象广场附近和地主谈一块11公顷的地,当时每平方米只要200美元。一位柬埔寨富商曾邀请他合作,每人出1000万美元,但两人都拿不出那么多现金,地主又不肯分割出售,遂放弃。后来白沙酒店在旁边建起。不到3年,那块地涨到每平方米3800美元,是当初的19倍。“我后来看到这个行情,心痛得不得了。已经吃到嘴的肉啊……”

刘福生祖籍广东潮汕,祖父辈已移民海外。他曾在北部文化名城暹粒生活十年,做珠宝生意。但长期生活在柬埔寨的他,在西港的投资游戏中,反而不如中国地产商成功。他坦言,“我没时间像他们那样,去编一个故事出来。”

酒店用品供应商黄建华2019年年初才来西港。“2018年中秋节,我朋友叫我赶紧过来,说酒店用品到处买不到。”2019年元旦过后,他抽空来西港考察,立即被这里市场的火热和疯狂吸引,让家人回去管理工厂,自己则留在了这里。当初他交了定金的房子,只犹豫了半天,就被卖给他人。从此,他懂得了“见到开建的房子,马上抱着现金去买”的道理。

初来西港的人,多次错失良机后彻悟,才学会“当机立断”和“下手快”。即便2016年,刘福生去买地,地主给出的筹钱期限,通常也只有一个月,几乎没有融资的时间。

90后企业家吴莉莉来自北京,其父也是一位商人。2017年的一天,她和父亲一起看电视,新闻说中国与柬埔寨达成经贸合作协议。父亲鼓励女儿投资西港,“肯定会火。”吴莉莉反问,“西哈努克在欧洲吗?”得知在柬埔寨,她有点担心,“那里会不会打仗?”

当时,吴莉莉在北京的灯具公司举步维艰。国内几个朋友也力劝她去。2017年,吴莉莉从杭州飞到西港那天,已是凌晨三点半。去城区还有几十公里路,又下起大雨,她浑身淋湿,觉得被朋友骗了,“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还不如我爷爷奶奶家的农村。”

在酒店没怎么睡,四点半天微亮,他们就出门了,“满大街都没有中文字,能吃饭的中餐厅也没有。”但她感到兴奋,“这才是我们的机会啊!”她看到海边奶沙级的白沙滩、深蓝的海水,那时赌场已经很多,但人流较少。“这是一个还没有被开发好的地方。”她和朋友们决心一搏。

从2018年3月1日开始,吴莉莉先是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火锅店,生意火爆,不提前预订就没座位,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停一两辆宾利、劳斯莱斯。继而又与20个股东合伙开了一家华人医院。当时,医院总投资只有1500万元人民币,“也不敢太大胆去做”,4层楼,两三千平方米,从国内找来了一批持双证的医师。一年多过去,西港一下增加了20多家医院,“一家开得比一家大。有的医生连证件都没有。”

“菠菜沃土”吸引了大小“网投”公司持续涌入,数量难以估测。“网投”公司老板担心“菜农”吸毒或传染疾病,会出钱让医院去公司突击体检。吴莉莉第一次带几个医生进到几家“网投”公司办公室,看到办公室几百号人,密密麻麻排列开工位,“一个人一平米就够了。”

吴莉莉所见,只是冰山一角。2018年下半年后,西港“网投”业达到疯狂状态,许多楼房专门为他们而建,许多商机专为他们而诞生。当时,吴莉莉拿下几栋楼的物业,原本的定位是做酒店,给来此旅游的游客提供住宿,“后来赶上大批‘种菠菜’的人,全部租给他们了。”

讽刺的是,高收入的“菠菜”从业者,也带动了西港线下赌博的火热。从“网投”这种诈骗行业取得暴利后,他们会去赌场玩玩真赌博。

2018年至2019年,每个月都有数万“网投”从业者涌入西港,他们不仅来自中国,还来自东南亚各国。刘福生说,“比如明天一下子有5万人要过来,他们要住宿、吃饭,地价、租金就被推得很高。”短时间里的消费需求,刺激西港产生了巨大的地产和消费泡沫。

吴莉莉的一栋小楼,一层的几个店铺,每月5000美金的租金,都有人抢。上面几层精装修的房子,出租给“网投”公司后,都被改造成员工宿舍,顶层又加盖一层,每个房间租金1200美金。非精装的也要800到1000美金。三四十平米的房间,放高低床,能住8到10个人。单靠一楼四五个店面的租金,她就能收回本金,楼上的几十个房间则是纯挣,“1200美金,比北京还贵,押三付一,这个回报率是很可观的。”吴莉莉说,“那个时候每天都特别开心啊!”

大批人员“一夜走空”

2017年秋第一次来西港考察,吴莉莉看到西港一派火热,“到处都是塔吊,数都数不清。”她惊呆了。那些“操之过急”、质量堪忧的钢结构,让她既担心又觉得刺激。

2019年6月22日凌晨4点45分,西港一栋由中国老板和承包商建设的7层钢结构楼房突然整体倒塌,造成28人死亡、26人受伤。当时正参加东盟峰会的柬埔寨总理洪森连夜前往指挥救援,西哈努克省省长润明在舆论指责声中引咎辞职。

这栋倒塌的楼房,就在吴莉莉开的火锅店附近。她说,2018年后,西港建楼“太疯狂了”, “一栋楼两三个月就盖起来了。”西港位于热带,夜短昼长,工人们5点天亮就开工,“晚上那些工人也在‘哒哒哒’,速度一定要快!因为房子很贵,成本高,等着出租赚钱。”

2018年8月,吴莉莉在白沙大酒店附近租了一块地,每平米5美元,8月洪森胜选连任后,政局稳定,这块地的租金在11月涨到60美元。“那时候房价噌噌往上涨。”连接独立大道与海滨的洪森大道,2018年春的地价只有800美元每平方米,一年后涨到5000多美元。


在“网投”业刺激下,租房市场同样供不应求,十分紧俏。连锁反应之一,便是租房押金达到惊人的押六付一,甚至押九付一。

黄建华的邻居是一家餐馆,专门为一家“网投”公司供应餐食,一天两餐,每餐400个盒饭。“就这一个生意,就能养他这个店。”2019年8月1日,这家“网投”公司有了自己的饭堂,餐馆立刻歇业,挂出出租牌。但17天后,就迎来了“8·18”禁赌令。

8月18日,洪森签署“禁赌令”,停止发放网络赌博牌照,要求到年底原有的网赌牌照也将到期。他称,“柬埔寨不能把国家的未来放在网赌上。”

“网投”诈骗,多是福建人操盘。而在“8·18”禁令和打击的前夕,据说一些消息灵敏的福建人也最先听到消息,一些大的公司在7月底就已经溜掉。

2019年8月至9月,中柬警方频频行动,捣毁多个窝点,抓获数百名网络赌博犯罪分子。吴莉莉观察到,中国警察蹲点,常常一次蹲守七八个小时。据中新网报道,11月5日,江西南昌警方宣布与柬埔寨警方联合破获了一个特大“网投”团伙,涉案资金高达300多亿。

而8月至9月的打击“网投”行动,引发了全行业的恐慌和逃离。继而触发房地产、建筑、酒店、餐饮等一系列行业性的连锁反应。“跑了10万人,住宿、餐饮一下子没了。搞得整个西港很惨。”刘福生说。

“政策来得太快了,一夜之间走空了。”吴莉莉说,这个转折没有给大家留下缓冲期,导致所有人损失惨重。

另一些人,则趁机“抄底”。直到“8·18”之前,仍有大大小小的“网投”公司不断入驻西港。“8·18”之后,黄建华从一个做电器的朋友那里收购了一批洗衣机。“‘网投’公司员工宿舍里的。人家买的时候235美元,我收50美元,全新的80美元。”黄建华说,“网投”公司匆匆撤走,留下话,“先去泰国躲躲”。

西港大西洋赌场的场景。市场萧条,赌资面值减为10、20美元,多有民工出入。摄影 陈龙


大部分来到西港买地、租地建楼的商人,一开始都是为了卖给“网投”公司做办公楼和员工公寓。“需求量太大,买不到房子。‘网投’公司的老板出手很大方,一点一点把地价、租金抬高了。”但8月至9月的动荡,让西港一夜变空。“本来我要盖一个酒店,是个‘网投’公司用的,租金1500美元一平方米,他们买过来一装修就可以用了。现在没人要,500都可以。”

更多在建的楼盘则被拉下水,陷入困局。“本来已经建好了,空在那里,你卖给谁?没人租。盖了一半的,你是盖还是不盖?交的押金全没了。还有贷款、工程款,资金回不来。”刘福生说,打击“网投”和人潮离去,对西港经济产生了毁灭性的打击。“整个市场都拉下来了。”

岳云生认为,西港众多行业的畸形和不完善是必然的。“是‘网投’把西港炒热了。没有他们,也没有这个暴利,我们也不会有这个梦想。”岳云生说,“但现在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萧条的事实。来了撤不出去了,就只能沉淀下来。”

12亿项目烂尾,酒店价格暴跌80%

在西港,玩的就是冒险。

西港江湖也分等级,而头部的太子、金贝、金沙、东方汇、万豪等几十家大鳄,背景一般都不浅。尽管也有白手起家的励志者,有靠国内融资做大的操盘手,但大部分大集团的背后,都站着东亚、东南亚各国的资本巨头。

2018年年底,中国一家著名地产公司在西港五象广场附近租下了一块10亩的地,计划建一个世贸中心。每月租金80万美元,免租期8个月。该项目总投资12亿人民币,大股东吸引了众多股东,底下有20多个子公司,吴莉莉也是原始股东之一。

世贸中心项目的开工仪式十分隆重,花了几十万美元,但建设过程却一波三折。除了与国内总部交涉,承建公司找来的设计院花费160多万美元的方案也出了问题。

“那个设计方案,就是一个圈套。”吴莉莉说,董事长和股东只负责投资,并不懂层高、布局这些工程设计知识。后来从山东聘请来的一个工程师发现了问题,给他们从头到尾讲解一遍,董事长和股东们这才知道,设计方是故意多骗钱。他们一夜没睡。2019年7月,直到山东的工程师回国,“七七八八,几千万进去了,只填了土方,项目还没启动。”

另一家国内地产巨头有意接下这个摊子,“和董事长已经谈得差不多了”,没想到很快迎来“8·18”禁令。西港人流在两个月内减少了七成。8月底,免租期到期,每月还要交80万美元的租金。世贸中心项目就此烂尾。

“大家就是太急躁了。”吴莉莉说,因为财富的刺激,西港的投资环境处在极不理性的氛围中,项目建设在这里也没有报批手续,“也不知道找谁审核”。6月22日大楼倒塌事故后7天,新省长郭忠良上任,事故又接连发生,西港政府才要求项目建设必须报批。

3个月过去,西港行情持续低落,许多股东天天嚷着,想拿回投资。“都是我们董事长在硬扛着。”他们感到后悔,这块地的租金当时是8美元一平米,早几个月,以12甚至20美元的价钱转手,不在话下,也能赚不少,可现在还没开建,就有每个月80万美元的净亏。

吴莉莉和20个朋友合伙的火锅店,营业额也下降了六七成,辞退了不少服务员,剩下的服务员工资减了40%。之前,吴莉莉在世贸中心项目上花费了不少心血,后来她发现,还是另外几个小项目投资比较靠谱。“大家都是自身难保,各保各的。”

在法国海滩附近,她还和柬埔寨最大的地产商合作开发了一个楼盘,分ABCD四栋,规划25层,都是40到60平米的小户型,共有1700多套,现在已经建到18层。当初她向当地的ABA等几家银行贷款,利息10%。15年后,就成为永久产权。但最近几个月,建设速度减慢,“我就怕建不起来”。


大量“网投”从业人员的逃离,让整个西港市场的整合资金链产生断裂,投资收不回、供货拿不到钱、建材积压、租金和物价居高不下,大部分中小型楼盘顿时停工,老板跑路,中间商的信贷系统普遍崩断。

“现在的问题是,建还是不建?这块地,我要还是不要?”这是大多数在西港的中国地产商共同的疑问。吴莉莉已经连续还贷一年半,如果此时放弃,银行会在几个月后把地收回,“那我这些钱又是白扔了。”

2019年11月的一天清早,吴莉莉睡不着,让司机带着转了一圈西港。高楼和塔吊林立,她目测,停工的建筑至少有50%。

西湖和南海酒店附近,三五天内,几家小酒店、饭馆、超市、药店、桑拿店、货币兑换店,相继关门。洪森大道上,普通的酒店房间价格一般都在120-150美元一晚,西湖的房价要400美元以上。而如今,普通酒店价格,跌到了30美元,跌幅达80%。

“你们这都是小毛毛雨。

投机逐利、挣快钱的投资者很快逃离,留下来的地产商、中间商和投资者们,每天处在焦虑和失眠中,寻找各种应对方法。

吴莉莉那栋“网投”员工宿舍,几十个房间空着。房东是内政部官员,在国外,联系不上,却让弟弟来收房租,还不肯降租。吴莉莉想放弃经营,但她没有。过去租金1000美元一间,现在她投广告出去,打算租给柬埔寨人,“一个月收他300美元,总比我没有现金流要强。”可实际上,大部分柬埔寨人不住,也住不起这种楼房。

法国海滩那个项目,她换了思路,“原本整个西港,信任度是非常低的,但前面投了钱,我是有压力的,”那天,她尝试跟承建、材料商谈,先付40%,没想到谈成功了。“原来,是可以给建材市场拖款的。”

而像金贝、太子、东方汇等大型财团的项目,一直没有停工。太子集团多个一线海景的综合体刚开始打地基;某地产巨头在蛇岛和高龙岛之间买下的小岛Koh Dek Koul上,有酒店、赌场、餐厅、免税店和度假城的一体化设施,直接从国内引流消费;2019年才入局的万豪集团,老板是1997年移民香港的南昌人,拿下了22万平米的建筑面积,正在上马全柬埔寨最高的“万豪首座”地标,288米,60多层……

看上去,大财团们岿然不动,也有“度过寒冬”的本钱。刘福生也说,柬埔寨的地价至今从未跌过,“买地的人是不怕的,没人了,地放在那里也没事,等市场回暖了再建。”可买地的只是少数,西港大部分投资者都是租地,每月顶着巨额租金和贷款。东北民工张自强抽着烟,为富人们操心,“我在想,盖这么多楼,有人住吗?”

每当遇到困难,吴莉莉会和父亲讨论,父亲告诉她,“乱中才有机会。”她也觉得西港仍有希望,每次回国几天后,就想再回西港,尽管这里遍地灰尘,易生病,很遭罪,但她觉得西港“很神奇、有魔力”。在西港投资七八年的老投资人,也劝他们安心,“你们这都是小毛毛雨。”

“8·18”之后的两个月,大批“网投”从业者外逃,网上到处流传着“中国人在机场爆满回国”的照片,还有传言从机场一天走了六七万。但另一些声音则在极力辟谣,希望稳住市场和人心。


然而街面上仍然人影稀落、店铺关门。到2019年12月,据称原有30万中国人的西港,只剩下不到10万。小个体户们向房东发起了“降租运动”,虽然有房东主动降租,但也有人不得不通过放火、破坏建筑等方式强迫房东降租。

当地人也失去了收入。临近2019年底,西港大面积发生抢劫案件,各处可见拉横幅讨薪的建筑民工和赌场员工。当地华人媒体报道,12月21日,柬埔寨副总理兼内政部部长苏庆无奈地对记者说,当初许多中国企业和个人进入时,有人批评政府;如今大量中国人离开,政府又有很大的压力。

虽然这次的打击力度史无前例,但9月之后,期盼“网投”回归的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。

2019年9月,湄公河博彩峰会召开,有媒体报道称,网赌禁令会松动,柬财政部官员出面否定。10月5日,柬劳工部取消了一个月前签署的外国人“禁职令”,中文网络将其误解为取消网赌禁令。11月8日,柬埔寨公布《电子商务法》,被曲解为“新网络博彩法”,网络消息称,“‘网投’将以‘网络游戏’的名义恢复”,并附上“官方文件”图片,广泛传播。

这些消息真假难辨,许多人信以为真,甚至靠着这些消息,支撑对未来的信心。11月中旬,吴莉莉还从她的地主、内政部官员的翻译那里得到消息,“西港‘网投’牌照将会限量颁发5张,提高门槛,只开放给超大资本的集团,牌照费用从过去的20万到80万美金,提高到150万美金。”

2019年12月21日,洪森在一个活动中称,许多人在网上发信息,请求他不要禁止网络赌博,否则严重影响房地产业。但他表态,按照“8·18”禁令,在2019年的最后期限内,网络赌博必须全部撤出柬埔寨。

“政府已经对网络赌博做了全面评估。如果继续开放网络赌博,柬埔寨将成为一个洗钱国家。”12月24日,柬埔寨政府重申全面取缔非法网赌活动。这为西港“网投”画下了休止符。

投资人刘涛说,目前西港很困难,但这是一个优胜劣汰、从疯狂回归正常理性的过程。“之前很多人选择来这里一搏,只是来挣快钱的。但这违背了一般的经济规律。就像煮一锅肉汤,开始漂到上面来的渣渣沫沫,一定会被清洗掉。99.9%的人都是这样走掉的。” 他觉得,只要熬过这段时期,西港未来还有投资发展的机遇。“在这个乱世当中,还是有英雄存在的。这个英雄的定义,要经过局势变化的考验。”(部分人物为化名)

(本文转载自凤凰周刊,不代表本报观点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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